今天很幸運,不必加班。
離開辦公室,先是在 4am 跟阿山哥聊了一陣,然後跑到威秀去找 Puta。回家的路上,捷運車廂裡,一個國中小男生,非常聚精會神地讀著當天的聯合晚報,對於身旁的辣妹則完全無視。
利用通勤時間 K 書的中學生,我見的可多了,不足為奇。但是,假使這個小男生並不是為了準備任何形式的考試、作業或競賽,仍以這麼逐字精讀的方式,不急不徐地消化每一個版面上的每一則報導,那豈只是難得,簡直令人動容。
聯晚偏頗的政治立場姑且不論;我想說的是,我們這個世代的大多數人,還在小男生這個年紀的時候,幾乎不會閱讀教科書、漫畫書、小說、電玩攻略本、運動雜誌、少女雜誌以外的印刷品。至於跟小男生同齡的孩子,就算關心時事,大概也比較偏好 (照片多、表格多,文字相對稀薄而煽情的) 蘋果日報,或各家媒體轉載於各大入口網站的網路新聞頁面。但今晚我所看到的,卻是一個十足稚氣的小鬼頭,捏著一份超級老 tone 的聯合晚報,逐行掃視著記者、編譯、主筆們敲出來的隻字片語。在速食文化八方流竄的台北,如此珍貴畫面,應該足以讓聯合報系全體員工感激涕零了吧?
當下,我很自然地聯想到聯晚的其他忠實讀者群。
他們多半搭兩個小時前的捷運回家 (因為下班很準時),穿著帶點宅男味,卻又不像那些動漫迷或光華商場常客一般平易近人,反而有張宛如訓導主任或資深公務員的威權撲克臉,眼神空洞而渾濁。還有,他們清一色是中年男子。
這群人有個冗長而定義模糊的通稱,叫做「正值中年、心如槁木死灰,且政治立場保守的都會中產階級」。他們很愛在下班之後的捷運車廂裡翻閱聯晚,但其實只是因為沒有別的事好做。更重要的是,他們所吸收的每一則新聞或社論,都不會在他們的腦中改變什麼;對於各種時事,他們也許有著淡淡的不平、淡淡的僥倖、淡淡的欣喜、淡淡的困惑,或是淡淡的莞爾,然而更多的卻是無奈跟無力感。他們太世故了,世故到不再期待政治更清明、社會更開放、經濟更公平,寧可死守著自己窮半生之力卡到的好位子,然後安於現狀,隨波逐流。他們不見得反動、反改革,但被體制收編多年,任何改革的希望似乎都成了奢望,還有什麼好靠杯的呢?不如安分度日吧。
我常常在想:他們這麼愛看報,但報紙真的是為了他們這種人而存在的嗎?這批所謂社會中堅,心內沒有熱情,胸中毫無願景,表面上關心國家大事但骨子裡只想自掃門前雪,看不看報對他們來講有什麼差別?他們可曾在幾則社會新聞的刺激下,熱情地投身社區運動,或積極擔任志工義工?所有令人惱怒或洩氣的政壇消息,何嘗讓他們思考過,在兩大政黨的分贓跟惡鬥之外,還有其他可能性?
於是,那個認真讀報的小男生的身影,烙印在我的腦海中,久久不去。他正值青春期,是敢愛敢恨的年紀,喜怒哀樂都很分明,但也已經具備了判斷是非黑白的能力。如果他小小年紀就格外關注這整個大環境,但那顆年輕的心又不至於對各種不公不義、顛倒善惡的亂象麻木地視而不見,也許等他再長大一點,他就會像今晚死守樂生院或盤據自由廣場的那些熱血青年一樣,體認到在某些情況下「站上社運火線」的必要性,然後奉獻出若干青春,去做勇敢而正確的事。
為了更好的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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