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哉問] 何時告別科倫拜？

「我小的時候，音樂就是我的慰藉；音樂是最沒有偏見的東西。你把唱片拿出來播，它不會罵你亂穿衣服或錯做事情，反而可以安慰你...」

「陸文斯基 (跟柯林頓) 的醜聞、總統 (下令) 在國外亂扔炸彈，大家都忘記了，(卻指責) 我才是壞榜樣，只因為我玩搖滾樂。誰的影響力比較大啊？總統還是瑪莉蓮曼森？」

「打開電視機，新聞報導裡充斥著各種恐懼，哪裡又淹水了、愛滋病有多氾濫、誰誰誰又殺了誰，然後馬上接廣告，這個叫你買 Acura，那個叫你高露潔，說什麼有口臭就沒人理你，有青春痘就把不到馬子，一面散播恐懼，一面勸敗。整件事情，簡單點來講，就是『嚇唬所有人，逼他們消費』...」

「(面對罹難者的親友，) 我不會特別說什麼，我只會傾聽他們的心聲，因為 (官員或媒體) 沒有人這麼做。」
                 ─── Marilyn Manson, the Bowling for Columbine Interview

上個禮拜一 (20 號)，是美國科羅拉多州發生科倫拜 (Columbine) 中學槍擊事件的十週年紀念日。慘案過後將近 4 年，一個名叫 Michael Moore 的導演，以《科倫拜校園事件》一片，在奧斯卡勇奪年度最佳記錄片獎項，致詞時更痛批小布希政府窮兵黷武，柯達劇院裡賓客譁然，他也因此聲名大噪。

故事得從 1999 年講起。那一年的 4 月 20 號，兩個白人高中生攜帶槍械與土製炸彈，在校園裡胡亂掃射、引爆，導致教職員 12 人喪命、24 人輕重傷，更有人從此半身不遂，行兇者則是自殺收場。當時的美國總統是柯林頓。

罹難師生的屍骨還未寒，美國輿論就先吵了起來。有人指責 NRA (美國步槍協會) 鼓勵民眾擁槍自重才導致悲劇，不滿槍制管制的右翼保守人士旋即反駁「槍械是良民防身自保的必要之惡，更是美國的傳統文化特色」；有人痛罵搖滾樂散播憤世嫉俗的價值是間接煽動青少年訴諸暴力，隔沒多久馬上有反戰的搖滾人跳出來說「五角大廈恣意揮軍海外也是暴力怎麼沒人質疑」；還有人宣稱血腥的電影跟電玩應該嚴加審查，好萊塢跟矽谷則頻頻喊冤「日本跟英國的娛樂產業同樣充斥暴力，我們沒有做錯事...」

光看表面，《科倫拜校園事件》只是一部多角度探討這件持槍傷人事件 (與其他相關個案) 的電影。但導演想問的問題其實更深層，也更沉重：如果除了畏罪自殺的兩名年輕劊子手之外，還有任何的個人、機構或制度，應該負起間接的道義責任，那會是誰？我們自己，會不會也在渾然不覺的情況下，淪為幫兇？

Michael Moore 的記錄片之所以精采好看、發人省思，是因為他深信：1) 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而純粹的善或惡，「星際大戰」裡毫無邪念的正派角色，或是「七龍珠 Z」裡良心泯滅的極惡之徒，都只存在於虛構世界；真實人生裡，再壞的制度都有可取之處 (例如集權而共產的古巴十分照顧窮人，美俄中法等強權無不失色)，再正義的角色也不免參雜陰暗面 (就像聖雄甘地實際上是隻沙豬，獨立後的印度遂繼續打壓女權)，而這樣的灰色地帶，便是人性與現代社會所面臨的最大考驗。2) 正因為善惡無絕對，把某個問題的起因歸咎於單一事物、個人、團體、制度，其實無助於改善現況。大家都說納粹屠殺猶太人是希特勒的錯，試問，如果不是威瑪共和的老百姓普遍仇猶，希特勒能靠合法選舉取得政權嗎？如果不是普魯士輸了歐戰之後慘遭列強「鞭屍」，民生凋敝百廢待舉，拿猶太人當代罪羔羊的偏激思維又是從何而來？倘若滅族之舉完全是希特勒的責任，為什麼在他死後這麼多年，老問題依舊得不到解決，白人至上的種族主義份子囂張如昔，毫不收斂？

同理，真想替科倫拜的冤魂討回公道，得先接受「真相錯綜複雜」的現實才行，絕對不能天真而一廂情願地主張，一切僅是某個人、某個法案或某個政府所造的業，甚或誤信只要這個人死了，這個法案廢了，這個政府下台了，就從此寰宇無事四海昇平。Michael Moore 固然在片中嚴詞批判 NRA 大搞白人民粹主義，唯恐天下不亂，但請不要忘記，若不是因為教育體制僵化，兩個常遭同儕排擠的怪咖中學生不致走上絕路；NRA 要是沒有傳媒、財團跟政客撐腰，也萬萬不敢鼓吹「每個美國人家裡都應該有一把殺人凶器」的謬論。究竟該怪誰？答案絕不只一個，而且，除非每一個美國人都深切反省，否則永遠不可能「化干戈為玉帛」。

《科倫拜校園事件》也訪問了當時紅遍全球的搖滾樂手瑪莉蓮曼森 (Marilyn Manson)，詢問他對衛道人士謫難他「教壞囝仔大細」如何辯白。本文第一段的引言，就是他的說詞，非常有趣，大家不妨反覆咀嚼。我從來就不喜歡瑪莉蓮曼森的歌，但也不相信光憑他一個人隨便唱些病態嗜血的歌詞就足以教唆歌迷取人性命。更耐人尋味的是，他在訪問當中，講了一段看似跟科倫拜無關的話，實則直指慘案的核心──「恐懼」與「消費」之間的關係。

我們檢視自己的日常生活跟生涯規劃，會發現絕大多數的消費跟採購，都是欲望所驅策出來的。但在自由競爭的資本主義環境下，光是欲望並不足以說服民眾掏出鈔票或信用卡，畢竟：1) 每個人的消費能力都有限，買了麵包就不見得有錢再買茶。2) 就算有錢買茶，萬一大家都去買 A 品牌的茶，導致 B 品牌的茶飲滯銷，那該怎麼辦？於是乎 B 品牌的瓶裝茶飲料公司就想出了一個辦法──在產品當中添加某種疑似可以瘦身 (但臨床未必證實) 的食品成分，然後拍幾隻駭人聽聞的電視廣告，暗示大家「肥胖致病要人命」、「女生太胖沒人要」之類的，搞定！

大家總以為只有海珊或蔣介石之類的獨裁者，才會透過傳播媒體進行大規模洗腦，誘導國內民眾恐懼、敵視某種意識形態，從而鞏固手中權力。錯！在自由民主的社會裡，很多財團跟政黨，用的其實是同樣手段，只是因為媒體資源無法全盤壟斷，所以他們嚇唬人的伎倆沒那麼鋪天蓋地罷了。科倫拜的教訓不也一樣？美國的報章與新聞頻道，報憂不報喜，極盡誇大之能事，今天說毒梟橫行已經讓街頭變成戰場，明天說幫派活動猖獗致使校園跟住宅區頻傳命案，結果呢？到處都是「良民」為了「防身」所購買的槍枝，而這些槍枝不是被匪徒搶去盜賣，就是被學齡幼童拿去把玩，或有心、或意外，製造出更多血流五步的社會新聞。這豈不是莫名奇妙嘛。

上個月發生在台北的黃富康隨機殺人案，若干記者憑藉警方口供，逕自宣告嫌犯是受到漫畫《銃夢》的誤導而兇殘行事，許多卡漫迷不以為然，認為這是有心人士刻意抹黑次文化。罵記者的人已經夠多，我再「加碼」也沒什麼意思；在這裡想提醒大家的是，媒體之所以會用這種過度約化的偏見來詮釋此類重大刑案，是因為他們假設閱聽大眾習慣用這種過度約化的偏見看待所有社會事件，於是投其所好，以《銃夢》為替死鬼，口誅筆伐個幾句，也算交差了事。這麼做到底是低估了閱聽人的平均智商？還是閱聽人的平均智商真的只有這麼低？如果是後者，那麼我們台灣人跟美國人一樣，得好好閉門思過一番。

ps.《科倫拜校園事件》真的是一部人人都該看過至少一次的佳片，在此強力推薦！除了嚴肅的議題探討，本片也收錄了知性諧星 Chris Rock 的脫口秀片段，模倣《南方四賤客》風格而製作的諷刺搞笑動畫《美國簡史》，「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媒體不亂靠杯」的加拿大模範社區巡禮，以及美式龐克教父 Joey Ramone 翻唱的儁永金曲 What a Wonderful World。少許的血腥鏡頭均刻意地輕描淡寫帶過，大量的催淚橋段則顯然是導演強力推銷其政治主張的「陽謀」，從頭到尾毫無冷場，記錄片能拍成這樣實在絕妙。租不到的朋友可以跟我借 VCD 回家看  :)

Comments

[zonble@gmail.com]

其實你可以注意一下，晚上九點談話節目的廣告，都是銀寶善存與維骨力…。

所以談話節目的消費意義在於－大家看了都會變得很不健康，然後需要去買上述各種藥品。

[re: zonble@gmail.com]

沒錯沒錯！還有某些頗負盛名的綜合診所，專門挑選極端的病例發布駭人聽聞的新聞稿，然後各台的記者就爭相衝去採訪....

我記得，在咱們念大學的年代，醫師並不是這麼愛出風頭的行業耶....

[sera]

看過這部電影後,感覺頗沉重的.
讓人思考很多.
非常值得一看得電影.